地理丨潮州牌坊街:往昔如歌,撷一段潮州浮生

地理丨潮州牌坊街:往昔如歌,撷一段潮州浮生

潮州城的舒适从打车就开始了,无论去哪个景点都很近。“空碧似潇湘”的韩江浩浩汤汤的从湘子桥下流经,将沿途散落的景点席卷一空。

我没踩着夕阳西下的尾巴,猝不及防的相遇了灯火沿岸,长带如虹,又在广济桥灯光秀上唱的“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潮州人”里转身,措手不及的望见了璀璨生辉的牌坊街广济门。

我未注意它魁岸壮观的三层歇山顶式,也瞧不清它飞阁流丹的琉璃勾头,单单檐角下挂着的如火红灯笼,就在一瞬间,将耳边的人声带回了数百年前。

地理丨潮州牌坊街:往昔如歌,撷一段潮州浮生

对“潮”字的一见钟情突地被泼上了晓风残月、陌上花开的清艳,我不由自主,开始憧憬潮州里的浮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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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高清爽,晨上八时,天际流云聚拢散开,金光照亮了牌坊坊名一半。太平路上,摩托车跟三轮车早早起来,穿梭过一栋栋的牌坊散去四面八方。要上班的人与要上学的人都是赶城市清晨的人,身影很快就没入牌坊街外的人流。从主街两侧,卖点心、白粥、沙茶酱的老板们打开了门,货品还未清点,就自顾自的,搬出一套桌椅跟一套茶具,坐在门口开始烹茶-----他们的一天,开始了。

潮州的一日浮生,是从茶开始。

“天光开门七件事,柴米油盐酱醋茶”,但在潮州,茶是第一位的。在中国大多数地方,一套茶具多是一壶配四至五个杯子,喝茶也是一杯品、两杯对饮、四杯闲谈、八杯便是曲水流觞、以茶会友的雅集。然而潮汕工夫茶,一般只三个杯子,无论客人多少、性别如何。

这个习俗的起源已难以追溯,有人认为是三杯拼成“品”字,有人认为是相符“饮茶以客少为贵”的“茶三酒四”,也有的认为这就是先人泡茶时,无意用了三杯,而被后人强行附会上更多的别意,是个“鲁迅说晚安、老师说黑暗”式的幽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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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牌坊街,这种老传统被体现的更为淋漓尽致。

牌坊街是广东省第一条历史文化民街,修于2004年,主要是以千米长的太平街组成。太平路是潮州城古路,从宋代起,就有“北达州治,南通三阳门”的确切描述,是贯通潮州古城南门古,与北面潮州金山麓的主轴线,上了年纪的潮州人还叫它“大街”。

“潮之州,大海在其南”,临南海,潮水往复是潮州的名称由来。潮州府在历史上一直是粤东的政治、文化中心,在韩文公被贬潮州时,潮州东到福建,北到江西,纳整条韩江于其中,因此潮州将原本的“恶溪”改名为“韩江”,也完全是在自家之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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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宋及清,潮州在改朝换代与骨肉迁移间,风云几番变幻,但直至现在,太平街与千年前几乎重合,是潮州往上生长的土壤和鲜活的历史图册,一页页掀开,光影闪动,人影绰绰,俱是从旧时保留至今的潮州传统,其中就包括茶道。

茶杯有趣,泡茶也有趣。喝完一杯,泡茶人就会拿镊子夹回,在滚烫的茶水里清洗一次,然后将新茶倒入还温热的杯子,便不会降低茶的热度,破坏茶的味道。对泡茶人而言,第一杯茶一定是被递给左手边第一位客人,与身份地位等一切身外物皆无关。对喝茶人而言,要取右边的一杯,但对于不知的客人,也并不会怪罪。

居民以牌坊街为家,生意就开在这里,无需奔波,因而家家户户只要开了门,就能看见他们或坐于门口、或坐于店内,无时无刻不在饮茶。他们都饮本茶,以凤凰单枞为主,潮州多雨潮热,苦水一杯便可清热。陌生的来客可上前讨一杯茶水,与主人共享一段时光,当地人也经常会临时起意的坐下,喝下一杯茶后抬脚就走。在太平街上,随意走入一家店,茶具是桌子上不可或缺的配设。这大多并不为当地人准备,因为老潮州人,哪怕出去两三个小时,也会随身携带茶具。

对外开放的茶馆,则多是由原有的潮州旧屋改成。潮州华侨将建好的房子租借出去,其上原本的浮雕木门、高堂壁画和嵌瓷的人物彩绘仍然清晰生动,尽是历久弥新的潮州工艺。

在我所进入的一间中,正堂大门闭拢便是一面家训墙。建造它的华侨已定居国外,但其家族遗风却从笔力遒劲的家训中飘出来,让人从其对后人的期许中感叹宗族的力量。每一间都有着自己不为人知的故事,要在氤氲的茶雾中,喝上一口热茶,才能慢慢去听到。它们都藏在幽静古朴的小巷,有天井、星空、荷花缸和用来无所事事的闲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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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入牌坊街的一间茶馆前两分钟,手机上刚收到一条关于“潮州人有多爱喝茶”的推送。最热门的评论是:“哪怕去别人家吵架,也要喝茶”。我把这个答案念给坐在对面慢条斯理烫杯的老板夫妇,得到了他们的哈哈大笑和认同的点头。

入住民宿时,店老板二话不说,先招呼着坐下来喝一杯茶。一壶三杯,杯薄如纸,老板笑眯眯的说:“逛完回来一起喝茶”。

苏轼“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”,在潮州则是“宁可三日无米,不可一日无茶”。

茶,是潮州在信奉韩文公之外,另一种跟呼吸一样正常的生活方式。

2

兴许是哆啦A梦口袋里的任意门从抽屉里冒出了头,几乎所有被安放在潮州的街道,都打开着通往牌坊街的通道。不知道从哪一条放满民居和小商店的狭辟巷子里钻出来,前后一望,就是一座牌坊。

在巷口设门,便称为“坊”。牌坊,是中国特有的传统建筑之一。黄梅岑先生在《潮州牌坊纪略》载:“牌坊,传说可上溯唐宋,初以木建,形似‘乌凹肚门’”。古时,朝廷倡导封建礼教。汉朝和宋朝时,牌坊起初被用于祭天,后则演化成为“表彰功勋、科第、德政以及忠孝节义”。品德、功名突出者,乡间便集资修牌坊,并将“嘉德懿行”贴于其上,又称为“表闾”,是一个人乃至其身后家族的殊荣。

站在牌坊街上,牌坊林立,犹如“千门次第开”。牌坊街有24座牌坊,是国内最大规模的古牌坊街。

在潮州,山名韩山,水名韩江,皆因韩愈在潮州兴教育、启民智。韩愈与潮州短暂的缘分过后,潮州一直是州府治所,人才兴盛,被誉为“海滨邹鲁”。重文重教,笔墨传家,是潮州人身上特有的儒雅,家家户户以花草饰门扉,以诗书明门楣。

据地方史料记载,历史上潮州城存在过一百来座牌坊,太平路上存在四十七座,近乎每条巷口都有一坊,堪称百步一亭。其中,最早一座为御史许洪宥修建的“柱史”坊,建于明正德年间,最后一座则建于清乾隆年间的“圣朝使相”坊,是为直隶总督郑大进修建的。百年时光匆匆跨越,将一头一尾留在了潮州。

从牌坊街南端起步,一座座牌坊沐光而立,器宇轩昂。它们大多是四柱三门,外柱斜创,并将当时赐封时的圣旨内容刻在正楼正上方,与牌坊名一同用墨绿色明出。潮州有句俗语:“桥顶食炒面,城内看亭字”,便是指牌坊上的书法。牌坊是为表彰、纪念而建,看重功名、品德的潮州人对牌坊的粗细之处都不肯敷衍,横额题字更多出自名家之手,如嘉应王利亨所书的“秋台”、周宣所题的“大理少卿”。除此外,门楼上还雕有石狮子,形态生动。一座榜眼牌坊上更有嵌瓷龙凤,晶莹绚丽,雍容华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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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座背后都至少代表着潮州的一位俊才。如少司马牌坊,属于《明史》被赞为“嘉靖间边臣第一”的翁万达的;状元坊,则是明朝最年轻的状元林大钦;建于1517年的四进士坊,则是为萧与成、陈大器、薛侃、苏信所建。一个个名字刻于石上,也刻在潮州人心上。

牌坊是潮汕石雕、木雕、嵌瓷等工艺的荟萃,同时又是潮汕书法风气的体现。走在期间,移步换景,门洞之内,体式巍峨,栋栋座座,与潮州历史上的名人并肩,走一回潮州。

牌坊的第一次人为损毁发生在1924年,当时占据潮州的是陈炯明麾下的洪兆麟。他意欲在太平街上开辟马路,下令拆除了部分牌坊。

烟尘斗乱中,一座座代表着潮州精粹的历史文物轰然倒塌,到1949年来临时,曾经独一无二的太平路上只剩下十九座牌坊。但损毁并未结束。

一个毫无征兆的日子,一名邮政工人在路经“百岁乡宾”坊时被猝然倒下的牌坊砸中去世。民主革命时期,使牌坊摇摇欲坠的不仅是“危”,还有思想。它的诞生起源,和它曾经为之荣耀的一切,成了它被彻底毁灭的根本。

从明代到民国初年,潮州发生过几次大地震,但建造牌坊街的牌坊时,使用的是潮汕传统的“贝灰糯米三合土”,能经数百年而不化,因此保留了大部分。但古建筑往往能躲过自然的毁灭,却躲不过历史的改革。

文革的片段很快随之而至,全城只剩下了一座忠节坊和零零散散的残肢。心疼的人不敢心疼,想阻止的人不敢阻止,而到很多年之后,外人才能意识到,当年被毁掉的,到底是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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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清时期的牌坊已经不在了,现在牌坊街上的,全部都是按照“原址、原状、原工艺”的原则重新仿制的“新亭”。

但好在牌坊“失而复得”,潮州的味道却一直都在。

牌坊街上充斥着潮州的老字号,从甜糯可口的鸭母捻、淋上酱汁的糯米猪肠到满大街的手锤牛肉丸,香甜的气息从甜丝丝的芝麻茶、配上沙茶酱的牛肉火锅跟刚刚出炉的芋泥饼里冒出来,从早到晚的飘荡在牌坊街。有缘的话,还会碰上沿街叫卖豆花的小贩,三轮车上放着满满的一桶豆花。要一碗豆花,配一袋豆粉,满口清甜,还带着奶香。

这里是潮州美食的天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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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
有历史,有人文,有美食,还有猫。

关于牌坊街的第三个充满歌舞升平气息印象的,就是人人家门口乖巧怕生的猫。

网上有一句调侃猫的话:“猫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动物,无论你贫穷或富有,它都不稀罕理你。”但牌坊街的猫似乎更害羞一点,它们时常躲在家门前的凳子上,悄悄打量着过往行人,在你蹲下身招手时,亲人些的猫就围过来绕着人打转,胆小些的则在拍照的时候就窜回了屋子。

无人注视时,它们就慵懒的躺在门前的一小块太阳下,或去寻找临近的伙伴玩耍。街面上这么多猫,也拉帮结派,不羁矫健的爬上爬下,趁人注意的时候互相问好或打架,滴溜溜转动的眼睛如同沉入雨水的玻璃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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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雨的季节,老房子里生老鼠,因此潮州人便习惯于养猫。也不如何看管,它们常常跑出去,又冷不丁的回了家,在薄薄的墙头眯眼,成就了牌坊街的晴好。有不少的猫咪咖啡厅便在这里停驻,让古老的地理习惯也有了时尚的气息。

夜色是更美的,白日里接待游客的店关了门,左邻右舍就出来喝茶聊天。灯火从街头亮到结尾,巷口旁的古井上被打上柔和的光。我想起许多电影中升上天的孔明灯,觉出一份悠长的宁静。

白日里婉转悠扬响在古民居里的潮曲都歇了声,在屋檐、门墙上贴好的彩色的瓷画在微弱的灯光下仍旧鲜艳,石刻的字画与摆在巷子深处的花草都睡了去,只能看见两头尖尖翘起的船形正脊,和此起彼伏的房屋轮廓。

在牌坊街上,潮州百态尽皆有之。

但我仍旧只想坐在古旧的石井旁,泡一杯单丛,食一份豆花,手旁落着一只猫和一段屋檐的影子,在牌坊街上撷取一段浮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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